企业家:新时代的英雄——再谈华为英雄文化

2020年1月15日 14:56 来源:中国领导科学 字号:

◎田 涛

[作者简介] 田 涛,浙江大学睿华创新管理研究所联席所长,华为公司高级管理顾问。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一部关于英雄主义的史诗般的小说,在长达半个世纪中影响了共和国几代人。小说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一生遭遇无数磨难,幼年丧父,15岁当兵,23岁全身瘫痪并且双目失明。他极端痛苦过,甚至想过自杀,但最终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依靠母亲和妻子的帮助,29岁写成自传体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小说自始至终贯穿着一个鲜明主题——崇高的理想主义,崇高的英雄主义。

人类永远需要英雄。每个时代都有自身的英雄符号。和平年代的英雄符号是什么?哈佛大学教授西尔弗在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企业家:美国的新英雄》一书中讲道,美国是一个崇拜英雄的民族,以前人们崇拜的是华盛顿、林肯这样的伟大政治家,现在已转移到更真实的英雄人物——企业家身上。企业家是美国人的新英雄。

19世纪后半叶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是美国的工业主义时代,美国的企业家英雄们,像洛克菲勒、卡内基、福特等,普遍怀有强大的使命精神、激情和秩序感。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美国休斯飞机制造公司创始人休斯,每一次新型飞机试飞,都自己驾机。好几次失事掉到地上,被摔得浑身是伤,有一次甚至皮肤大面积烧伤……美国几代企业家英雄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工业时代。二战后,美国政府通过曼哈顿计划、阿波罗11号等大工程,快速推动了技术进步和经济增长。

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美国进入信息技术时代,并推动整个人类加速迈进信息化。过往50年,信息世界诞生层出不穷的技术革命和爆炸性的商业革命,所对应的是消费主义潮流的崛起和弥漫。整个人类的经济活动事实上被摩尔定律所定义,人类的精神生活和物质消费也被摩尔定律所定义,人类生存的无限多彩和放任,又无比焦虑和卑微。

随着香农理论逼近极限,摩尔定律正在失灵。信息技术革命即将跨入基础研究的断裂带,长达半个世纪的消费主义生活方式也走到了尽头。因此,人类必须寻找新的科技突破和新的经济形态,寻找新的足以改变人类命运的商业活动和新的时代英雄。于是,“硅谷钢铁侠”艾隆·马斯克出现了,“乌托邦教父”彼得·蒂尔出现了,梦想建造“太空城市”的杰夫·贝索斯出现了……一大群硅谷的超级创业家们出现了。他们是比特世界的科技领袖和商业英雄,如今又赋予自身新的使命:宇宙使命——使生命“多星球化”。他们也许就是未来工业的新时代英雄。

一、使命感+命运感:好企业是改变世界的密谋者

彼得·蒂尔给自己和自己公司的定位是:为占领世界而工作。艾隆·马斯克将眼光瞄准了火星,梦想之一是死后将自己“葬在火星上”。航天工程师罗伯特·祖布林说,“生命就是一次单程旅行,度过生命的一种方式是到火星上去,然后在那里开始一种新的人类文明”。伟大的企业和企业家无不是改变世界的密谋者。他们无比贪婪地创造财富,也时常做着白日梦,有时鲁莽、有时无畏地追求创新;手里握着一张确定的牌,目光盯着另一张不确定的牌,在成功与失败的无常交替中持续冒险、勇于征服。

上面所说的这些改变世界的人物和故事过去大多发生在西方。然而,东方也有一种独特的英雄史观和英雄诗话。我们的英雄文化中一个相当重要的特质是“走西口”“闯关东”,是被逼无奈“杀出一条血路”,是被命运“逼上梁山”。中华民族的英雄气质带有很强的被动性、忍耐性和坚韧性,是一种苦难导向、问题导向的英雄文化。愚公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门前有两座山阻挡出行,他只能挖山不止;女娲补天,因为不忍天塌地陷生灵受灾,她只能熔五彩石以补天。从神话到现实,中华英雄总有一抹悲剧色调。西方的神话英雄、人间英雄,虽然也遭遇苦难,但整体上看其英雄气质更偏向于进取性,冒险性,侵略性,而且还有点欢乐性。希腊神话的诸神英雄,大多数很世俗,很快活,喜欢“无事生非”和“惹火上身”。而我们的英雄都面对问题和危机,要征服世界、征服敌人。西方英雄更多的是使命感,我们的英雄更多的是命运感。或者说西方英雄是使命感在前,命运感在后;东方英雄是命运感在前,使命感在后。这是两种相当不同的文化特质。但无论怎样,英雄都必须有强大的使命承担。

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任正非。32年前,任正非走投无路、被逼无奈创立了华为技术有限公司。很显然,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走西口”“闯关东”。一开始,华为做的是倒卖交换机的生意。“左手”从香港买入,“右手”卖给内地的乡镇矿山,虽然经常缺货,但毛利润很高,日子红红火火。到了1989年,香港鸿年公司决定断供,这是华为历史上第一次被断供。假使不断供,毛利率高达百分之七八十,任老板会不会像其他从事交换机代理生意的老板们一样,一直过着早上“皮包水”(喝早茶)、晚上“水包皮”(泡澡堂子)的舒坦日子?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当然不会。华为技术有限公司的创立,就是奔着技术、奔着创新去的,目标就是要构建华为自身的技术与产品体系。任正非一开始注册公司时,经营范围是气体悬浮仪的开发与销售,这是他自己研发出的一个产品。他能赚到的钱都会尽量投入到技术和产品的研发中去,而不会安于做个二道贩子,过舒服日子。任正非这样的人天生具有一颗关不住的野心。在他创立华为的动机里,既有为生活所迫的原因,同时也有一种想改变什么的目的,有一颗特别的使命精神。某种意义上说,任正非是当代中国企业家中的少数异类。

从事实上看,像华为这种独特的英雄主义的组织文化同样是两种因素造就的。一种是极端严峻和复杂的生存环境。从创立那一天起,华为始终处于艰难、困苦之中,随时可能会死掉、会倒闭。所以命中注定了它必须时刻以战时状态应对外部环境的各种挑战。今天美国打压华为无所不用其极,对华为来说是一种超极限的挑战。正因如此,构成了华为英雄文化的特质。另一方面,任正非具有宏大的雄心或者叫使命精神。任正非和华为一批高层领导者随着公司越来越发展,企图心也越来越大。一路走来,竟把一个无背景、无资源、无人才、无技术的中国公司带向了世界级的领先地位。从企业文化的角度讲,是理想牵引奋斗精神,奋斗撑大了组织雄心;是命运逼出了成长,使命铸就了辉煌。这就更进一步强化华为文化的英雄气质。

二、英雄气质存在于每个人的基因中

只有孕育冒险者、鼓励探险家、张扬雄性精神的企业才是真正的好企业。一个好企业必须有一群普罗米修斯,有一大群在黑暗中盗火、舞剑的英雄。探索精神、英雄气质本来就在每个人的基因中,关键是为英雄的成长提供适宜的土壤和气候。那么,华为的18万英雄到底是怎么炼成的?是怎么塑造出来的?

英雄是自我修炼出来的。我访谈过华为非洲的一些基层主管和员工,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灵震撼。在非洲的华为员工普遍比较年轻,绝大多数是独生子女。这些20出头、30左右的年轻人,在蛮荒的非洲大陆,在战火纷飞的中东,不但没有怯懦、萎靡,相反更乐观和更阳光。我在多个场合讲过,非洲华为员工的眼神,普遍都是单纯的、充满激情的。这在中国现在的年轻人中是不大能看得到的。托尔斯泰在小说——《苦难的历程》中写道:一个人要真正强大起来,就必须清水里泡三次,血水里浴三次,碱水里煮三次。

英雄自古多磨难。贝多芬可以说一生都在跟命运抗争。一个音乐家耳朵聋了。正是在与耳疾抗争的过程中,创作了不朽的《英雄交响曲》。他若干次想自杀,但最终选择了与命运抗争,后来又写出了《命运交响曲》。要体验感受贝多芬的英雄主义,大家不妨阅读一下罗曼·罗兰写的以贝多芬为原型的小说《约翰·克里斯多夫》。

英雄是从失败的泥坑爬起来的。华为终端早期的三年,可以说是一次接一次的失败。余承东率领的终端团队屡战屡败。2015年底公司给他们发了一个“从零起飞奖”的飞机模型,管理团队取消年终奖。在最艰难的时期,余承东却喊出了“我们要做世界第一”的口号。公司内外包括消费者都称他是“余大嘴”。从那之后,华为终端连续几年快速腾飞。正是在这样一位堂吉诃德式英雄的率领下,华为上下一批这样的堂吉诃德不信邪,从最底层一点一点地朝前拱,用短短7年的时间从失败的泥坑中崛起为全球第二。然而,过去的两年,这匹黑马奔跑得太猛烈了,甚至有点太顺利了。美国打压华为,重点打的就是终端。这对华为终端来说无疑是一次极大的挑战,很可能延缓华为终端走向世界第一的步伐。但危机从来既是“危”又是“机”。反过来,它促使终端更进一步加大研发投入,更好地巩固和重构产业链和生态圈,同时充分利用战时状态,夯实人才基础,激发更强劲的组织活力。

英雄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一次次冲锋,一次次失败,冲上去了又会被打回来,甚至打回到谷底,但只要挺住了,咬着牙接着冲锋,就一定会在最高峰插上胜利的旗帜。迈克尔·乔丹是我很崇拜的篮球明星。他是一个用汗水与泪水熬出来的伟大英雄。乔丹说: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投丢了超过9000个球,输掉了差不多300场球,有26次我被托付完成制胜的球,但我投丢了。我在生命中一次次的失败,这就是我为什么成功。

我在研究组织进化的过程中,经常思索一个问题:在战场上,士兵们为什么愿意付出鲜血的代价,甚至生命的代价?激励机制使然。一部战争史、包括一部人类史说穿了就是一部奖惩史——奖励和惩戒的历史。中国几千年旧军队的激励机制是什么?发财和升官。用金灿灿的金条和官位激励士兵们斗志,包括曾国藩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本质上仍是一支无魂的军队。而对于现代的伟大组织来说,是靠使命激励。一切伟大的组织,都要确定价值坐标,提炼一种崇高性,这就是“事”与“事业”的重大分野。企业虽然以创造财富为天职,但卓越的企业并不以赚钱为目的。同一切伟大的组织一样,既是功利的,又有崇高性,既是实用主义的,更是有远大理想的。它既要用利益、权力去吸引它的追随者——分好钱、分好权,同时要有一套意义假定体系黏结追随者们的精神与意志,并形成“上下同欲”的使命共振。30年前做交换机倒买倒卖生意的任正非,一边带领大家卖交换机,一边被摩托罗拉、西门子、NEC、爱立信……这些西方大公司所激荡,理想的火焰便开始燃烧。于是,华为这家起点卑微的公司开始有了乌托邦色彩。你看任正非30年讲了许多话,某种程度上他是一个用思想、用讲话管企业的人。但无论是早期还是现在,他的讲话具有惊人的一致性,始终洋溢着理想色彩。他总是能够给技术、产品、员工的劳动赋予某种精神意义、赋予与想和使命相嫁接的价值色泽。英雄无不是心怀理想、坚持信念的平凡人。任正非就是一位怀有理想的英雄,一位信念如一的平凡人。当然,任正非也是一位卓越的故事家,他的讲话文字很绚丽,也很有鼓动性,从而能够在18万人的组织中不断搅起使命的旋风、愿景的旋风。在理想主义空气日渐稀薄、功利主义和消费主义泛滥的时代,任正非用信念与价值观凝聚起了一群特殊的华为人。

三、让奋斗而有成就的人控制组织的威望体系

8级地震,华为员工为什么选择坚守,并且义无反顾地到震中去抢险?疟疾肆虐、缺水少电,一拨又一拨的华为青年人为什么在非洲一些落后国家一待就是5年、8年?战争与动荡,为什么没能阻挡华为人前进的脚步?是什么让一位20出头的人在“一人一厨一狗”的环境下乐观奋斗?又是什么让同样的一位年轻人在冰天雪地的冰岛长期坚守了8年……是钱吗?是晋级晋升的诱惑吗?当然有,但不完全是。从根本上说,英雄是意义激励的产物。华为的英雄文化有其独特的意义色彩。这就是任正非将使命、愿景、价值观传播到、渗透到组织的角角落落和组织的每一个细胞。许多企业家同样怀有使命精神,也善于讲故事,但他们对于意义的假定常常陷入一个人、几个人的自嗨和自我陶醉,或者虽然引发了内部的普遍共鸣和大合唱,但却难以持久。华为则全然不同,创办之初的那种激情、那种火焰、那种对华为文化的普遍认同,经历了30多年仍然强劲不息。原因在哪里?核心就在于两条,一是有权威的个体在文化传播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二是奋斗而有成就的人控制了组织的威望体系。

在华为,什么是有权威的个体?创始人是最权威的个体。创始人包括高层领导群体的每一分子,在文化传播中具有非凡的影响力。他们既是使命、愿景、价值观即“组织意义”的构建者、创造者,同时也是传道和布道者。任正非就是华为之道的首席架构师,也是华为文化传播的首席“牧师”。但仅此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是率先的践行者。组织文化传播的过程,最大的阻碍是组织领导们的口是心非。你不想行动,或者不想按你说的去行动,那你最好连讲都不要讲。讲了就一定要做到心、口、行一体化。你讲出来的观念和你的行为必须是高度闭环的。华为的核心价值观“以客户为中心,以奋斗者为本,长期艰苦奋斗”能够扎根于华为组织的各个体系和组织中的绝大多数人,极其重要的是那些“大和尚”在念“华为经”的时候,自身也是标准的实践者。要号令员工冲锋陷阵,领导者就得身先士卒。我近距离看了华为20多年,也看了任正非和华为一些高管20多年。他们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华为”这个无意而为的组合词把他们彻底洗脑了。我相信他们只要睁开眼,脑海里90%甚至95%冒出来的一定是有关华为的人与事,同时他们也都几十年如一日每天超负荷工作……

说到奋斗而有成就的人控制组织的威望体系,是说大家都是相似的个体,接受过良好教育,差不多同时入职,级别也差不多。但时间一长,相似个体中的那些努力奋斗而获得成就的人,无形中控制了组织的威望体系,成为组织的标杆和榜样。这里特别要强调组织的力量。员工当然要奋发进取,但组织的核心职责是要在十几万相似个体中持续拣选出那些杰出者、卓越者,给予他们利益倾斜的同时,赋予他们荣誉,并通过传播他们的故事感染更多的人成为英雄。组织的威望体系取决于组织的价值导向,如果奋斗者、贡献者不能得到激赏和重用,相反被冷落,甚至被讥嘲和排挤,组织的威望甚至信用就会破产,那对任何组织都是灾难。

四、英雄崇拜与仪式感:旗帜、火把、号角、军歌

文化的传播离不开仪式感。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人类的始祖社会,还是今天的现代国家,都特别重视仪式感。仪式是人类文明赖以存在的载体,而且从古至今始终有一个经久不衰的主题:英雄崇拜。

美军创造了世界上最复杂的勋章体系。在全球大企业中,华为也许创造了最复杂、最多样化的荣誉激励体系。有一次我给国有大型企业的高管们讲课,一位学员问我:华为可以用股权、用很高的薪水、很高的奖金激励员工,这些我们国有企业做不到,怎么能够激发员工?我答道:国有企业因为各种约束条件,当然不能像华为这样把股权分给9万多人,也不能给像华为发这么高的工资、这么多的奖金。但国有企业可以像华为一样,在权力的分配上做到相对公正。华为不是绝对的公正,但做到了相对的公正。再就是荣誉激励、精神激励可以做到最大化。财富激励毕竟是有限的,权力越朝上位子越少,金字塔尖就一个人。但精神的激励可以无限化、多样化。然而,精神激励在当今的企业管理中普遍被忽视,从西方到东方,从美国到中国,精神激励正在大面积地被物质主义所淹没。

企业应该向军队学管理,学精神激励,同时学习对仪式感的尊崇和敬畏。仪式感是人类一种“瞬时宗教”(宗教组织的仪式感一点不亚于军队,甚至比军队更突出),一种文明图腾,有助于激发组织和组织中个体的崇高感和神圣感,有助于提升团队的战斗力和凝聚力。华为一位地区部主管的感受是,一个人每当进入那种氛围,就会被感染,就会激情澎湃,个别畏惧困难的员工也会变得信心满满,平常不合群的员工也像变了个人。每次活动结束后,团队精神就有一次提升……歌、酒、号角,还有旗帜、火把等,从来都是人类各类仪式活动的标配。比如唱歌,美军、中国军队、俄罗斯军队、以色列军队,包括很多落后国家的军队都有自己的军歌,战士出征,战歌嘹亮,几百上千上万人激情共振的气势,是军队最需要的组织气质,企业同样也很需要!

32年,华为就是这样一路唱着战歌走过来的,就是这样“雄赳赳,气昂昂”走向海外、走向世界的。华为的仪式感体现在方方面面,不仅有各种各样的庆功仪式、宣誓仪式、自我批判仪式、颁奖仪式等等,还有许多种类的奖牌、奖章,而且大多是由任正非亲自参与设计和审定的。任正非是一个异类CEO。他在分工上从来不直接管人、管事、管业务,但却经常插手与人的激励相关的事情,比如制定分钱的原理和原则、干部任用尤其是破格任用的原则等。特别是在组织建设、精神激励的方式方法上,他时常会冒出一个接一个的点子和创意,而且乐此不疲,管的很细……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英雄倍出而不仅是“辈出”。这个“倍”字是任正非所改的。

人生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这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我衷心期待每一位华为人追随任正非做改变世界的一分子,做有故事的人。

(责任编辑:郑 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