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贾母的领导思维

2020年3月24日 16:07 来源:中国领导科学 字号:

◎张溢木 王妍

[摘要]在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所描绘的众多人物和纷繁情节中,作为贾府最高“领导者”的贾母,其人物命运之所以能实现中国古人对一生幸福终极追求的“五福”,与其所具有的“领导思维”不无关联。从《红楼梦》的文本来看,贾母对天意前定性“木石前盟”核心思维的坚持,以及在此基础上善用模糊思维和常怀知足思维,是维系其最高领导地位和实践人生幸福的密钥所在。

[关键词]领导思维;核心思维;模糊思维;知足思维

[中图分类号]I207.41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2095―7270(2020)02―0118―04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现代化转型期的价值冲突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建设研究》(项目编号:14CZX046)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张溢木,北京建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王妍,北京建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2019级思想政治教育专业硕士研究生。

在文学经典名著《红楼梦》中,居于“宗法家庭的宝塔顶”,起着提挈捭阖的“枢纽性”作用,进而终其一生代表贾府生命力的人物,非贾母一人莫属。虽然贾母在《红楼梦》中的“戏份”不多,但作为荣宁二府地位最高的领导者,与荣国府管理者王熙凤迥然不同的是,贾母的生命活力与整个贾家的家族命运、宦海兴衰息息相关。不仅如此,贾母本就是一个出身高贵、见识颇丰、决策果断,起着引领贾家朝着一定方向前进的人。因此,贾母无愧是贾家的灵魂符号和精神向导。从《红楼梦》的人物描绘和情节铺排来看,贾母之所以能在人物形象上担当这样一个角色,与其所独有的领导思维密切相关。

一、坚持“木石前盟”的核心思维

对于《红楼梦》而言,无论是“千红一窟”(千红一哭)“万艳同杯”(万艳同悲)式的人物总体悲剧命运,还是“元迎探惜”(原应叹息)“假雨村言”式的草蛇灰线的人物情节结构写法,都围绕着一个最根本的矛盾与冲突展开,那就是“宝黛钗”的感情纠葛。以此为核心,从情节上演绎以贾府为首的四大家族由盛而衰的过程,进而预示封建社会形态不可克服的内在矛盾及其必然衰败的历史命运。大的历史命运背后,更为深层的探寻无疑是“人生爱、欲、悲、欢、散、毁、败、老、死的内在原因,及其主宰万物变易的原动力,探索人的青春生命的真正价值,”[1]从而超越性地从文化意识层面勾画人的青春理想世界和人生的永恒生命价值。而这一大一小、亦深亦浅的铺排,无不紧密围绕着“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婚姻路线的选择。

在婚姻路线的选择这一重大情节安排上,《红楼梦》中自然地就形成了两种较为明显和突出的立场,并据此分立为波涛暗涌的两大阵营。一派阵营力主因顽石无才补天,从而引发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在仙界的感情纠缠,继而沾染尘世形成宝玉和黛玉终生错过等天意前定性的“木石前盟”;一派阵营推崇因待选进宫不成,从而引发通灵宝玉与吉谶璎珞在红尘的感情纠结,继而形成宝玉和宝钗终生误爱等人意后设性的“金玉良缘”。

在天意前定性的“木石前盟”和人意后设性的“金玉良缘”婚姻路线的选择上,作为贾家最高领导者的贾母,自始至终地坚定地站在天意前定性“木石前盟”的阵营内,并力主和支持宝黛二者的结合[2]。在贾母的相关言语和行动中,更是将天意前定性的“木石前盟”作为其在《红楼梦》中一以贯之的核心思维始终坚持。

贾母之所以成为“木石前盟”的坚定支持者,并将其作为其一言一行的核心思维,理由大致有三:爱屋及乌,爱惜黛玉,疼爱宝玉。

第一,爱屋及乌。从《红楼梦》情节铺陈看,林黛玉的母亲贾敏是贾母最至爱的子女。在第三回中,描写林黛玉初见贾母,贾母除了伤感哭泣外,还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惟有你母。今日一旦舍我先去了,连面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么不伤心!”[3]作为史侯之女的贾母,自幼深受侯门教养和礼仪规范的影响,嫁入贾家后为人处世更是依照中国古代宗法制度与礼仪规范行事。她当着长媳邢夫人、次媳王夫人以及诸多亲眷的面前做如此表态,其中含义自然不同寻常。藉由爱屋及乌的理由出发,贾母坚持“木石前盟”核心思维还有两个最现实的原因。

第二,爱惜黛玉。在贾母的下意识中,林黛玉理应是可与宝玉相提并论一并关怀的,至少也应该是在重要性上仅次于宝玉的人。甚至在某些时候,林黛玉的待遇更在贾宝玉之上。在第五十四回元宵节赏烟花之时,更是借“林黛玉禀气柔弱,不禁毕驳之声”将其搂在怀中,而素来最疼爱的宝玉也只能屈居于王夫人怀中。在《红楼梦》的情节中,贾母还有数次曾将黛玉与宝玉并论。其中,在第三十八回贾母参加史湘云发起的赏桂吃蟹、写诗咏菊的活动中,临离开时特意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4]在湘云答应完毕后,才叮嘱湘云和宝钗:“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5]

第三,疼爱宝玉。从《红楼梦》的人物设置和情节安排上来看,贾宝玉自是贾母在孙辈中至爱的人。作为慈爱奶奶形象塑造的贾母定会急宝贝孙子宝玉之所想,全宝玉之所急。而贾宝玉在婚姻选择上极钟爱之人自是林黛玉无疑。因此,在事关贾宝玉婚姻路线的选择上,姑且抛开“木石前盟”的天意前定性不论,从宝玉与黛玉、宝玉与宝钗的相处中来看,自是与贾母一并同住的宝玉与黛玉二人两小无猜、耳鬓厮磨地相伴长大,两人自是与别人不同些。而这一有意或无意的安排,除了林黛玉之母贾敏病逝等一些偶然性因素外,恐怕难以排除贾母之前所做出的某些前瞻性或预设性的安排。

二、善用模糊思维

贾母坚持“木石前盟”为核心思维,必然要与人意后设性的“金玉良缘”有着不可避免的矛盾、冲突。但从《红楼梦》的情节陈设和人物描绘来看,贾母极力避免与贾府现时的领导者王夫人等人之间有任何有关“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婚姻路线选择的正面冲突与直接矛盾,而是巧用和善用模糊思维,既坚守自己的“木石前盟”核心原则,呵护维系着宝玉和黛玉之间的感情归宿;又使得“金玉良缘”的支持者们只能在贾母生前私下里沟通串联,做若干屑小的舆论进行放风试探,而不敢明目张胆地扛起“金玉良缘”的旗帜与贾母明火执仗地进行斗争。在《红楼梦》中,为了维护天意前定性的“木石前盟”,贾母可谓是煞费苦心。

第一,运用模糊思维,明里暗里将林黛玉列为“自家的”孙女,从而更加符合古代社会“亲上做亲”[6]的婚俗安排。在《红楼梦》第三十五回中,在薛宝钗曲意逢迎赞叹凤丫头怎么巧也巧不过老太太去、贾宝玉先前已点明只有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的暗示下,贾母却当着王夫人和薛姨妈的面直接表态:“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全不如宝丫头。”[7]这句话实则暗含两层用意:一则是未出阁的林黛玉和迎春、探春、惜春,按照贾母当时的设想,才算是“我们家四个女孩儿”;二则即使是王夫人等人对此话挑理,贾母也可以拿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姐妹勉强糊弄[8]过去。

第二,运用模糊思维,在人意后设性的“金玉良缘”不断地营造舆论且将要大做文章的时候,先是逼着“金玉良缘”的“领袖”王夫人认了同源于薛家的薛宝琴做干女儿,而且表态要将宝琴“养活”在自己处[9],还巧借踏雪寻梅众人齐夸赞薛宝琴之际,向薛姨妈“细问他的年庚八字并家内景况”[10]。使得薛姨妈误以为要与宝玉求配,仓皇之间只得“自己也不好拟定。遂半吐半露”[11]地告知贾母薛宝琴已许过梅家[12]了。在凤姐揣度贾母“心意”说正要做个媒时,贾母递进式地运用模糊思维进而反问道:“你要给谁说媒?”[13]这就有意或无意地“敲打”薛姨妈和王夫人,即使这样一个比之黛玉和宝钗更为标致人品的薛宝琴,也未必在贾母给宝玉的婚姻安排考虑之内,更不用说“你们”(指薛姨妈和王夫人等人)所推崇的“进宫落选”的薛宝钗了,暗指让她们对“金玉良缘”彻底地死心。

第三,运用模糊思维,在奉元妃旨意前往清虚观打醮,面对张道士给宝玉提亲时告知:“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定亲,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14]而且就在第二日便执意不再前去清虚观了。这是在“金玉良缘”一事初露端倪的时候,贾母巧借此事来表明宝玉的婚事安排并不在意对方的家事根基,而是在意于女方的“模样、性格儿”要好。而符合贾母心中这个“好”的标准,恐怕自始至终非林黛玉莫属。

三、常怀知足思维

对于处于最高领导层的贾母而言,寻求其人生自我的幸福、找寻实践人生幸福的密钥,恐怕也是贾母的人生追求所在。对于中国古代社会中的人来讲,能够实现“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15]的“五福”[16],无疑是包括贾母在内诸多人在人生价值实现上的旨归。对于在其生前贾府就已经“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17],贾母则是要求能免则免、能省则省了,而且还说“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18]

对于外人评价“不是我们的里头的货”(王熙凤语)“不大合外人式”(尤三姐)“世界上最没出息的男子”(兴儿)的贾宝玉,贾母虽然“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19],却是对其钟爱至极。一方面,贾宝玉无论从形容身段、言谈举动上酷似当年的国公爷,正如贾母所说她所养的“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20]。另一方面,贾母在宝玉挨打时,冷笑着批评贾政:“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我来!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对否定“仕途经济”“读书应举”道路、追求自由人格的贾宝玉,贾母则是听之顺之且百般垂爱,而且表示“他能多大?定要他作才子不成?这就该奖励。他以后越发上心了”。对于刘姥姥奉承自己为“老寿星”,贾母则说,“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记不得了。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顽笑一回,就完了”。还自嘲自己是个“老废物罢了”。

贾母在面对其所坚持的“木石前盟”的当事人贾宝玉和林黛玉闹矛盾时,往往采取折中调和、居中宽容的处理方法。在第二十九回,宝玉砸玉、黛玉生气,两个人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贾母也只是急的哭着抱怨:“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贾母对此事的言行实际上有几层含义:第一,对于“砸玉”这种事,尤其是被贾母视为贾宝玉“劳什命根子”的通灵宝玉,因宝玉和黛玉口角被宝玉砸,贾母也无非只是表示属于“那世里孽障”;第二,对于宝玉和黛玉此次发生的激烈冲突,贾母也只是说“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那么在贾母生前恐怕是无人敢再就宝黛的感情冲突多加置喙;第三,对于宝玉和黛玉的关系,贾母首次公开表明“不是冤家不聚头”,细嚼这种俗语的内在滋味,恐怕是天意前定性“木石前盟”的当事人宝玉和黛玉则如参禅得道,而人意后设性“金玉良缘”的支持者们则就夜不能寐了。

[注释]

[1][3][4][5][7][10][11][13][14][17][18][19][20]曹雪芹著.脂砚斋批评本·红楼梦:上、下[M].脂砚斋评.长沙:岳麓书社,2015.9:前言002,26,369,369,341,477,477,477,297,109,717,740,295.

[2]需要注明的是,红学界至今大致都认为高鹗等人续写的后四十回,在剧情陈设上大大违背了曹雪芹原著的意蕴,尤其是贾母参与设计“掉包计”,导致黛玉含恨离世和宝玉完婚的剧情,虽然戏剧感的设计使得情节的冲突性和对比性较强,但实际上是与原著的初衷极大的不符。

[6]就当时封建社会礼俗而言,姑舅表亲的林黛玉和贾宝玉是比两姨表亲的薛宝钗和贾宝玉要亲近一些。

[8]之所以是糊弄,是因为按照当时的礼俗,贾元春已出阁,并高为贵妃,是不能再算上“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的。

[9]即使是人人称赞的薛宝钗,也从未获得过如此的优渥待遇。且贾母带众人去薛宝钗住处视看,反而是当着众人反复地说宝钗的屋子如雪洞一般,太过于素净了。这与素喜热闹的贾母的心意是背道而驰的。

[12]在此注意的是,所谓的“梅家”与“媒家”谐音,表面上虽有梅翰林之子的“梅家”婚聘为借口,实则薛宝琴是否究竟婚配也未可知。因为对于王夫人、薛姨妈而言,如果薛宝琴成为“金玉良缘”的最大障碍,最终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却是难以预料。

[15]慕平译注.尚书·洪范[M].中华书局,2009:141.

[16]也就是长命、富贵、健康宁静、道德良心得到满足、得善终这五点。

(责任编辑: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