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景均:年轻干部腐败的特点、成因及治理对策

2021年11月28日 11:56 来源:《中国党政干部论坛》 字号:

习近平总书记始终关注年轻干部的健康成长,要求年轻干部练好内功、提升修养,努力成为可堪大用、能担重任的栋梁之才。他还提出,年轻干部要时刻警醒自己,培育积极健康的生活情趣,坚决抵制享乐主义、奢靡之风,永葆共产党人清正廉洁的政治本色。近年来,我们党反腐败斗争取得压倒性胜利并全面巩固,但同时也出现了腐败年轻化现象。为了党的事业后继有人、兴旺发达,必须高度警惕并有效治理年轻干部的腐败问题,让年轻干部真正年轻有为,而不能胡作非为,更不能走上腐败的不归之路。

一、现阶段年轻干部的腐败现象不容忽视

根据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等媒体报道,近年来各地发生了多起年轻干部的腐败案件。例如,安徽省滁州市房地产交易监理处工作人员张雨杰,是个“95后”。他在2016年至2019年4月期间,通过伪造收款事实等方式侵吞公款6288.75万元,加上其他贪污金额共6993.25万元,被判处无期徒刑。中国铁路物资华东集团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青年业务员罗垲峰,贪污717万元,受贿12.5万元,职务侵占52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6个月。河北省南宫市水务局财务股“90后”干部李晓飞,在8个月时间里,挪用、贪污公款1921.88万元。北京市东城区某离退休干部休养所出纳王雪(“90”后),15个月内侵吞、骗取公款720余万元;浙江杭州余杭区不动产交易窗口工作人员田琦浩(“95”后),参加工作仅仅11个月,侵吞国家财产达595万元;贵州省毕节市织金经济开发区财政局出纳王红梅(“90”后),先后50余次从单位公款账户划转1500余万元到自己账户……

这些干部年纪轻、职务低、犯罪时间短、贪污数额大,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基于此,2021年初,十九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前所未有地强调:“高度关注年轻干部违纪违法问题,加强教育管理监督。”

通过查办这些年轻干部的腐败案件发现,他们与以前查处的中老年干部的腐败有许多不同的特点。

(一)从贪腐手段看,他们主要不是依靠自己的影响力搞以权谋私,而是依靠具体的“办事”职权,通过贪污、骗取公款等方式谋取私利。有些年轻干部由于年纪尚轻,工作资历很短,还没有走上重要领导岗位,不可能像有些领导干部那样依靠领导权力作为资本搞腐败。但他们手里有“具体办事”的权力,这就给他们谋取私利、违法犯罪创造了基础条件。

(二)从贪腐目的看,他们主要不是为钱、为权、为色而搞腐败,而多是为“玩”。爱玩,是年轻人的共性。但他们中一些人却把“玩”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为了“玩”不惜违法犯罪。如罗垲峰,热衷于买游戏装备、玩网络赌博。办案人员说,罗垲峰沉迷手机游戏,花费40余万元充值和雇代练,只为达到所谓的顶级层次,在虚拟世界里威风一把。为了满足无底洞般的“玩”欲,罗垲峰利用职务便利,变卖铁路建设物资钢材和水泥,并将货款占为己有。无独有偶,李晓飞等人,也是为了“玩”,挪用和贪污公款。因为贪腐目的不同,最后的结果也不同。以往,“那些大贪巨贪,最后不就当了一个财物保管员吗?就是过了个手,最后还要还财于民、还财于公”。而现在的这些年轻干部贪腐之后,尽情挥霍浪费,等他们东窗事发,赃款却查不到了,“都玩没了”。

(三)从贪腐行为看,他们主要不是收钱、收色“俗贪”,或是收名人字画、文物古玩等“雅贪”,而是利用数字支付、电子理财等新的方式,贪腐行为更加隐秘。这些年被查处的年轻干部,基本上都是高学历、高智商的“高端人才”。他们对现代计算机、互联网技术十分熟悉。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机关事业单位社会保障中心的穆玉龙,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将个人支付宝二维码页面名称篡改为“中国社会保险华龙区机关事业单位社会保障中心”,并将此二维码出示给前来缴费的人员。这样一来,本应打入公共账户的养老保险费,便进了穆玉龙个人的腰包。正如办案人员所说:微信钱包、支付宝付款等支付方式及数字货币的出现,使得贪腐行为更加便捷,也更加隐蔽。由此延伸出通过电脑伪造银行存单和报销单、挪用公款购买网上理财产品等新型犯罪方式。

(四)从贪腐心理看,他们比其他腐败分子更肆无忌惮。他们受拜金主义浪潮的冲击,过分追求生活奢靡,透支信用卡超前消费;爱慕虚荣,热衷炫富攀比,“玩的刺激”。为此,等不及“慢慢来”“放长线钓大鱼”。在安徽省,改革开放以来查处腐败犯罪金额最高的是副省长杨振超。他在2008年至2016年的8年间,收受财物折合人民币共计8084万元。而张雨杰仅在3年间就贪污6993.25万元,成为安徽省“腐败老二”。这些年轻干部在腐败过程中更加狂妄、敢于铤而走险。

二、现阶段年轻干部腐败现象发生的原因

(一)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年轻干部腐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根本原因在于没有坚定的理想信念,在事业发展的起步阶段放松自我约束,在刚掌握权力的过程中迷失自我。

理想信念是党员干部立身处世的总开关、总闸门。二三十岁的党员干部,正值人生观、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期。别看他们学历高、能力强、潜力大,好像前途无量,一旦理想信念缺失,总开关、总闸门没把住,那么“事业无追求,生活无压力,没有明确精神寄托,找不到生活意义”的他们,就会出现形形色色的思想、道德问题。精神世界空虚、追求物质刺激有之;贪图享乐、爱慕虚荣,热衷炫富攀比有之;法纪观念淡薄,不惜以身试法、铤而走险也有之。1988年出生的郎筱鲁,原是杭州市富阳区发改局价费科工作人员,虽然大学毕业,却不知理想信念为何物。他说:“从大学开始我就是足球和篮球的资深球迷,接触网络赌球之初只是为了增添看球赛的乐趣,但后来我自以为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越陷越深,欠下了百万元债务……”从一开始投注50元、100元“图个乐”,到之后下注500元、1000元,再到最后一个上午输掉二三十万元,俨然变成一个赤裸裸的赌徒。他成为富阳区监委成立后查处的最年轻的公职人员。

(二)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年轻干部处于事业、生活起步期,党性历练、社会阅历、基层锻炼相对不足。这种情况下,如果外在政治生态好,监督力度大,管理教育严,他们的廉政风险就不会那么大。而一些地方和单位的现实情况恰恰相反,这就为一些年轻干部的腐败创造了外部条件。

一是一些地方和单位的党组织对年轻干部腐败问题丧失警惕,客观上为年轻干部搞腐败留下空间。多年来,我们在反腐败斗争的实践中强调“领导权力”对于产生腐败的可能性,这当然是对的;但对于不是领导干部的一线公职人员产生腐败的可能性,是轻视甚至是忽视的,总认为他们就是一般工作人员,怎么可能搞腐败呢?还有一些领导对年轻干部只注重才干、能力,不注意其思想、道德。认为现在的年轻干部生在改革开放时期,长在新世纪、新时代,一直接受“红色教育”,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呢?有时看到他们贪玩过分、耍小聪明出格,也往往一笑了之。缺乏应有的警惕,必然导致对年轻干部的廉政教育不够,日常监督不够,风险防控不够,出问题在所难免。

二是复杂的社会环境尚影响年轻干部形成廉洁自觉。当前我国反腐败斗争取得压倒性胜利并全面巩固。与此同时,“腐蚀和反腐蚀斗争依然严峻复杂,高压态势和顶风作案并存,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交织,传统腐败和新型腐败交织,风险挑战和腐败问题关联,正风肃纪反腐永远在路上”。这样一种复杂的大环境,很容易使一些理想信念不坚定的年轻干部在廉政风险中迷失自我。四川省广安鑫鸿文化旅游投资开发有限公司宋小林回忆自己的腐败历程时说,一次,他和同事到施工现场验收。临结束时,施工方老板悄悄递给他一个装着500元现金的红包。正准备拒绝时,宋小林发现同事都非常自然地收下了相同的红包。“近在眼前的真金白银不拿不占,实在可惜。而且如果其他同事都拿了红包,我却不要,就会显得格格不入。”此后的几年间,宋小林怀着“大家都收,我也跟着收”的念头,凡是参与工程验收,对于主动送上的礼金来者不拒,甚至期待通过工程项目从老板那里获得更多好处。2020年9月,宋小林因涉嫌受贿犯罪被“双开”,并被移送司法机关。这就是一个“环境改造人”的典型。更易让年轻干部丧失抵抗力的,是某些地方和单位不正之风的长期浸染。个别领导干部带头违纪违法,一些新入职的年轻干部缺乏经验,随波逐流、同流合污。一旦受到不良环境影响,错误的行为模式在心中根深蒂固后,就很难矫正。

三是相关制度不健全,监督不得力。近年来被查处的年轻干部,大多集中在“管钱、管项目、管审批”等资金密集、权力集中的工作岗位。他们身处一线岗位,拥有直接办理具体事项的便利。如果相关制度不健全,又缺乏有效监督,出问题就在所难免。浙江省余姚市房地产管理中心财务科原科员毛凯,就是利用制度和监管漏洞,轻而易举地私自开具现金支票从银行取现,先后37次从余姚市房地产管理中心经济适用房专户挪用公款266.45万元,并将其中的236.42万元用于网络赌博非法活动。

三、现阶段年轻干部腐败现象的治理对策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培养选拔优秀年轻干部是一件大事,关乎党的命运、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人民的福祉,是百年大计。”如何确保年轻干部队伍健康成长,是全党必须高度重视的大问题。客观地说,目前我国广大年轻干部总体是积极向上、廉洁奉公的,有贪腐罪错的只是极少数。但是,即便是“极少数”,也必须引起警觉,予以重视,否则它就会像病毒一样蔓延,造成难以估量的危害。有效制止和及时解决年轻干部的贪腐问题,是新形势下一项紧迫任务。

(一)基础在教育,增强廉政教育的有效性。年轻干部犯有贪腐罪错的根本原因是他们没有树立起社会主义理想信念,进而受到一系列错误思想和观念的影响。因此,治理年轻干部的贪腐问题,必须把教育作为基础工作抓紧抓好。多年来,我们一直重视干部的廉政教育,但教育的重点对象是领导干部,相对忽视对年轻的“一般干部”的教育,此外,教育中更多注重形式,而不太重视效果。

最新事实表明,贪腐问题没有级别和年龄之分。对年轻干部,特别是那些身处重要岗位、有培养前途的年轻干部,应高度重视进行廉政教育,帮助他们扣好人生第一粒扣子,走好“人间正道”。通过有针对性的教育,使广大年轻干部在常学常新中加强理论修养,在真学真信中坚定理想信念,在学思践悟中牢记初心使命,在细照笃行中不断修炼自我,在知行合一中主动担当作为,保持对党的忠诚心、对人民的感恩心、对事业的进取心、对法纪的敬畏心,做到信念坚、政治强、本领高、作风硬,明是非、辨真假、知对错、懂行止。

对年轻干部的廉政教育,必须增强有效性。这首先需要对廉政教育进行正确定位。一是人性教育。年轻干部的腐败,实质上是人性的扭曲。对其进行廉政教育,就是实施人性教育,通过学习科学理论,帮助年轻干部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保持健康的人性,增加向上、向善的内生动力,使他们自觉地保持廉洁、远离腐败。二是底线教育。要通过鲜活的警示教育,使年轻干部懂得腐败的危害。如同打篮球、踢足球不可跨越边界线一样,贪腐也是正常人生的边界线。一旦因贪腐“越线”,人生就会“清零”。必须守住法律底线、道德底线、职业底线,决不能犯贪腐这种人生的低级错误。三是实践教育。干部是腐败还是廉洁,主要不是靠说教,而是靠社会实践影响。这就要求各地方、各单位努力营造风清气正的小环境。小环境治理好了,能够有效帮助年轻干部增强廉洁意识。这也是最好的廉政教育。

(二)坚持“零容忍”,始终保持反腐败高压态势。我们党和国家政权的性质,决定了与任何腐败水火不相容。理所当然,年轻干部的贪腐也在“不容”之列。

近年来,有的年轻干部,借口公务活动“小吃小拿”,利用公权之利“小卡小要”,或趁生日节日铺张浪费、红白喜事收受财物。而有些党组织对此并不及时提醒、批评和纠正,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这都是些“小问题”,“不要吹毛求疵、求全责备”。这种认识和态度是非常错误的。从一些案例看,某些年轻干部的贪污犯罪就是从“笑纳”一瓶酒、一条烟开始,从推推让让收红包、逢年过节收礼品开始的。这些“小腐败”点多线长,面广多发,像白蚁食木一样地啃噬年轻干部的内心。如果对这些问题置之不理,或者“适度容忍”,那么必然会积小腐成大腐、积小贪成大贪。“网开一面、法外施恩”的结果,很容易养痈成患。各级党组织特别是基层党组织,应切实树立“抓早抓小、治病救人”的反腐败思路。对问题要早发现、早提醒、早纠正、早查处,对苗头性问题及时约谈或进行诫勉谈话,防止小问题演变成大问题。在惩治腐败问题上,一切“温情”的土政策必须废止,一切“罚酒三杯”式的假惩罚必须摒弃。只有“零容忍”,才能以儆效尤,发挥出惩治对年轻干部的警示和教育作用。

(三)坚持依法治国,不断健全和完善各种规章制度。制度有漏洞,规章不健全,是一些年轻干部得以贪腐的主要外因。依靠法治解决腐败问题,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党的一贯思想和成功实践。

当前,我国法律体系基本健全,但许多具体的工作制度、规章还不够健全和完善;已有的法律、制度和规章还存在执行不力的问题。为此,各地方各单位必须从各自的实际情况出发,坚持问题导向和目标导向,针对已经显现的廉政风险,加强具体的规章制度建设,堵塞制度漏洞。尤其要针对一些年轻干部利用数字支付、电子理财等方式搞贪腐的现象,加强相关制度建设。与此同时,要把规章制度的执行问题摆上突出位置,在“执行”“落实”上下功夫。“执行”“落实”是制度建设、廉政建设的“最后一公里”,如果不打通就会一切归零。各级领导特别是基层领导,务必加强对制度“执行”“落实”情况的监督检查,切实把“制度优势”转变为“治理效能”。

(四)强化监督,实现监督与问责相结合。监督是预防腐败的基础性工作。从制度层面说,反腐败就是对权力实行有效监督,使其不得滥用。监督有力,才能预防有效。这些年,许多年轻干部的贪腐行为之所以发生而且愈演愈烈,缺乏监督是一个普遍原因。强化监督,首先要抛弃“监督是得罪人”的错误认识,树立“监督的本质是爱护”的理念。年轻干部肩负着未来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任,一切关心党和国家前途命运的人们,特别是中老年干部,一定要满怀热情地帮助他们健康成长。既为他们的进步创造尽可能多的良好条件,又要及时提醒和帮助他们远离各种陷阱和误区,帮助他们少走弯路、不走绝路。为此,及时有效的监督是对年轻干部必不可少的关心与爱护。

做好对年轻干部的监督工作,要把握以下原则。一是在领导工作中,做到有权必有责、有责要担当,用权受监督、失责必追究。二是坚持问题导向,不贪多,不求全,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增强监督的针对性。三是坚持信任不能代替监督。对于干部,监督没有禁区、没有例外。要善于抓住“关键少数”,将可能出现问题的人和工作环节,作为监督的重点对象。四是综合运用各种监督手段,强化自上而下的组织监督,改进自下而上的民主监督,发挥同级相互监督作用,努力实现综合监督的效果。五是坚持务实管用,兼顾必要性和可行性,从实践中提炼管用的监督实招和方法。

(五)领导带好头,发挥先进模范人物的榜样作用。我们的社会是高度组织化的社会。组织的领导者,既是社会活动的指挥者,又是组织内其他成员的榜样。“上行下效”是社会的一般规律。从预防年轻干部贪腐的角度看,这就要求各级组织的领导者和负责人尤其需要带好头。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求年轻干部不搞贪腐,首先必须抓住领导这个关键,要求他们一身正气,作出榜样。

能够对年轻干部的廉洁发挥引领作用的榜样,既有身边清正廉洁的领导干部,也有一起工作、积极向上的同事;既有党和国家宣传的先进人物,也有古今中外那些大公无私的楷模。年轻人大都有“崇拜英雄”的情结和见贤思齐的特点,应最大限度地发挥先进榜样的引领作用。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们相信,在党的领导下,在各类廉洁榜样的引领下,广大年轻干部一定能够在廉洁的人生道路上奋勇前进。

(作者系中央纪委研究室研究员、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聘专家)